第5章 給小費的男人
關燈
小
中
大
午後的陽光透過咖啡館臨街的玻璃窗,斜斜地切割進來,在深色木地板上投出一塊塊明亮的光斑,細小的塵埃在其中無聲飛舞。
空氣裏彌漫着咖啡豆研磨後的醇香、牛奶蒸騰的甜膩,以及隐約的、屬于這個季節的潮濕氣息。
溫嶼垂着眼,站在吧臺後,正專注地打發一份冰博克dirty需要的冰牛奶。
修長的手指握着不鏽鋼拉花缸,手腕穩定地晃動,液面逐漸泛起細膩綿密的奶泡,另一只手扶着的玻璃杯壁,迅速凝結起一層誘人的白霜。
他做這些時,神情很平靜,甚至有些過于平靜了,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,隔絕了外界的嘈雜,也隔絕了吧臺外那些不時投來的、帶着好奇與熱切的目光。
陳浩端着收好的空杯盤擠回吧臺,将髒餐具放進洗碗池,卻沒立刻離開,而是湊到溫嶼身邊,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,聲音壓得低低的,帶着點發現秘密的興奮:“哎,溫嶼,看到沒?角落裏靠窗那個位置,就那個大帥哥,穿灰襯衫那個。”
溫嶼沒停下手裏的動作,只是幾不可察地擡了下眼睫,視線随意地掃過陳浩示意的方向。窗邊确實坐着一個男人,側對着吧臺,身形挺拔,穿着質地考究的淺灰色襯衫,袖口規整地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勁瘦的手腕和看上去價格不菲的腕表。
他面前放着一臺筆記本電腦,手邊一杯咖啡似乎沒怎麽動,目光落在屏幕上,側臉線條清晰利落,鼻梁很高,整個人透着一種生人勿近的冷感,與咖啡館慵懶的氛圍有些格格不入。
“嗯,看到了。” 溫嶼收回目光,将打好的奶泡緩緩注入杯中,深褐色的濃縮咖啡液與雪白的牛奶形成漂亮的分層。他語氣平淡,聽不出什麽波瀾,“怎麽了?”
“還怎麽了?”陳浩啧了一聲,像是嫌棄他的遲鈍,“他都來了快一個禮拜了!每天下午兩點左右準時出現,就坐那個位置,一待就是一下午,雷打不動。”
“可能是附近上班,來這兒處理工作。” 溫嶼将做好的dirty放在出餐臺,又拿起下一張單子,是杯冰美式。他熟練地取冰、接濃縮,動作行雲流水,卻帶着一種機械般的精準,仿佛心思并不完全在此。
“處理工作?”陳浩撇撇嘴,眼神又往那邊瞟了瞟,聲音壓得更低,帶着點八卦的興味。
“我一開始也這麽以為,還想着是不是在等客戶。可你猜怎麽着?他每次都點兩杯!一杯手沖,總換豆子,另一杯固定是冰美式,一口不喝,就放那兒。等手沖喝得差不多了,他就結賬走人,那杯冰美式原封不動。怪不怪?”
溫嶼正在接水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水流沖在冰塊上,發出嘩啦的輕響。他蓋好杯蓋,用紙巾擦掉杯壁冷凝的水珠,依舊沒擡頭:“可能點了又不想喝了,或者就是習慣。”
“習慣點兩杯,扔一杯?”陳浩顯然不接受這個解釋,他撓撓頭,看着溫嶼平靜的側臉,忽然轉了話鋒,帶着點促狹。
“诶,溫嶼,我發現每次他點那杯冰美式,好像……都正好是你送過去的?昨天也是你送的,他還給了小費對吧?厚厚一張,我看見他放托盤上了。”
溫嶼終于擡眸看了陳浩一眼,眼神清澈,卻沒什麽多餘情緒:“店裏誰空誰送,碰巧吧。小費……我沒注意。”
他說的是實話。每天經手的訂單太多,他腦子裏只有咖啡的配方、順序和客人的忌口,客人的臉,除非特別難纏或友善的,大多模糊。
小費是額外收入,他需要,但也不會特意去記是誰給的。那些放在托盤下的紙幣,他收起來時甚至不會多看客人一眼。
陳浩盯着他看了兩秒,似乎在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,最終聳聳肩,像是放棄了從他這裏挖掘出更多八卦的興趣,轉而伸手去拿那杯剛做好的、原本該溫嶼送的冰美式:
“行吧行吧,你忙你的。這杯我送過去,我倒要看看,這位‘冰山帥哥’今天給不給小費。”
他語氣裏帶着點躍躍欲試,顯然不止是好奇,更是惦記着那可能不菲的小費——那位客人衣着氣度不凡,每次給的小費确實都比一般顧客大方。
溫嶼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,繼續處理下一份訂單。對他而言,誰送都一樣,能少走幾步,他樂得輕松。
陳浩端着那杯冰美式,刻意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,擠出他自認為最熱情專業的笑容,朝着角落那個身影走去。
溫嶼低頭擦拭着蒸汽棒,餘光瞥見陳浩在那桌旁停下,說了句什麽,将咖啡輕輕放在桌上。
那灰襯衫的男人似乎略一擡頭,幅度很小,幾乎看不清表情,也沒說話,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,目光便又落回了電腦屏幕。
陳浩在原地似乎略微停頓了一下,大概是在等待或許會有的小費,或者期待對方能說點什麽。但什麽都沒有。男人專注于屏幕,仿佛他只是一個會移動的咖啡架。陳浩臉上的笑容有點挂不住,摸了摸鼻子,讪讪地轉身回來了。
回到吧臺,陳浩的臉立刻垮了下來,湊到溫嶼身邊,一臉悻悻然,語氣裏是掩飾不住的郁悶和一絲惱火:“靠,果然沒給!連個正眼都沒給我!那臉冷的,跟我欠他二百萬沒還似的!”
他越想越不甘心,用肩膀撞了一下正在清洗拉花缸的溫嶼,“诶,溫嶼,你昨天送的時候,他都給你了,怎麽換了我就沒有了呢。”
溫嶼被他撞得手一歪,水流濺出來一些。他關掉水龍頭,拿起抹布擦乾臺面,想了想,才不太确定地說:“我不記得他給沒給。”
他每天都能收到一些零散小費,五塊十塊居多,偶爾有給五十或一百的,他也只是平靜地收好,不會特意去記是哪位客人給的。生存的壓力已經夠大,無暇顧及這些細微的差別。
“看吧!” 陳浩像是找到了證據,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一點,又趕緊壓下去,眼裏閃着混合了嫉妒和不可思議的光,“他就給你!昨天你送的,他給了。今天我送的,屁都沒有!連句‘謝謝’都懶得說!”
他上下打量着溫嶼,目光在對方即使穿着統一圍裙也難掩清俊的眉眼、挺拔的身形上轉了一圈,那眼神複雜,有羨慕,有不解,也有一絲難以忽視的、漸漸升起的酸意,“果然是個看臉的社會!連給小費都看人下菜碟!”
他最後這句話,聲音不大,卻帶着明顯的情緒,像一根細小的刺。溫嶼擦着咖啡機的手微微一頓,擡眼看向陳浩。
陳浩也正看着他,那目光裏先前單純的、帶着八卦的友善淡去了些,多了點別的、讓溫嶼不太舒服的東西——那是被比較後的失落,以及一絲對不公待遇的遷怒,盡管這“不公”微小得可笑。
溫嶼垂下眼,繼續手裏的工作,語氣依舊是平的,聽不出什麽情緒:“可能昨天他心情好,或者正好有零錢。別多想,浩子。”
“我哪有多想,”陳浩嘟囔着,轉身去收拾別的桌子,但背影明顯透着不快,“事實不就是嘛。”
溫嶼沒再接話。他拿起一塊乾淨的抹布,開始仔細擦拭一塵不染的咖啡機外殼。指尖感受到金屬微涼的觸感,他腦子裏卻有些空茫。看臉的社會嗎?或許吧。但他早已學會不去在意這些。
無論是從前因為家世背景而來的追捧,還是後來因為落魄而遭受的白眼,或是現在因為一副皮相而得到的些許額外關注,對他來說,都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到的模糊光影,不真實,也留不下痕跡。
他只知道,這份工作能讓他吃得上飯,這就夠了。至于角落裏那個每天點兩杯咖啡的奇怪男人,給不給小費,對誰冷淡,又與他何乾呢?
只是,當他又一次下意識地朝那個角落瞥去一眼時,卻發現那個穿着灰襯衫的男人,不知何時已經擡起了頭,目光越過大半個咖啡館,正靜靜地落在他的身上。
那目光沉靜、專注,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,隔着氤氲的咖啡香氣和午後慵懶的光線,準确地捕捉到了他。
溫嶼心頭莫名一跳,立刻收回了視線,低頭佯裝整理起香料瓶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